合资不仅带走了骨干,更瓦解了北冰洋的“根基”,让老员工彻底寒了心。马迁对此感受最为深刻。“1992年听说北冰洋要和百事合资,我特别痛心,但又无法改变决定,只能负气离开——我在这儿干了20年,把青春都献给了北冰洋,实在不忍心看着它被‘掏空’。”马迁后来回忆时,语气里仍满是遗憾,“我16岁跟着师傅学修机器,19岁去国外买设备,车间的每台机器都被我摸得透透的,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,怎么能看着它被别人拿走?”
在马迁看来,北冰洋与百事合资,实际上就是硬生生地把北冰洋的全部让给了百事,“市场、资源、渠道、品牌都提供给了百事,这与自废武功无异。”马迁说。
1994年,北京百事看中马迁的生产技术,曾向马迁开出高薪高职聘用的条件,让马迁当设备总管,“工资比其他员工高很多,每年还有一个月的美国休假培训的机会,只要我点头,怎么都行。”但马迁拒绝了。
在合资谈判期间,马迁就有预感,“只要北冰洋在他们手上,会越来越不好。”北冰洋得拱手让出一半的市场给百事可乐,“就好比卖100箱汽水,有50箱是百事可乐的,如果百事凭本事争抢市场份额,我直接接受,但是他们通过政策打压北冰洋,我对这样的方式十分不苟同。今年50家经销商,明年30家、20家、10家……北冰洋的经销商就得给弄没了。”马迁对北京百事的作风十分愤懑。
另一件让马迁下定决心离开北冰洋的事情是,北京百事的工资政策让北冰洋的员工感受到了被歧视。“工资差距太大了,他们这样的行为,我心里就是不舒服,就不干了。”
当时的人才保护政策,北冰洋有两三个在册的人员是不允许被调动的,百事的亚洲总管曾找到马迁百般劝说,甚至威胁马迁“如果不去北京百事,就会被除名”,在当时,除名的处分相当严重,意味着一个人的职业生涯就此画上了句号,但马迁也不为所动,“只要对北冰洋不利的,我坚决不干。”这也是马迁第二次拒绝诱惑,第一次对抗威胁。
1994年6月2日,在北冰洋奉献了二十载青春的马迁从北冰洋辞职,“虽有不舍,但必须这么干。”离开北冰洋后,马迁成立了设备维修公司,将设备卖给百事可乐、可口可乐,也帮助“两乐”在东南亚建立工厂。
马迁说,留下来的工人们对北冰洋的感情也很深,都是在北冰洋长大的,子子辈辈,一代接着一代接班在北冰洋干活,北冰洋设立的教育科,培养了一大批骨干人才,毕业后就到北冰洋干活,情感很深。
大部分技术骨干人才被抽调后,北冰洋只剩空壳,走的走,留下来的职工也没有把心思放在生产上。用马瑞奇的话说,“北冰洋太惨了,人心涣散,一盘散沙。剩下的400人,能明显地感觉他们对生产没兴趣。比如装车装了三分之一的北冰洋就去装百事可乐了,经销商总说‘北冰洋卖不动,就不让拉北冰洋’。那会儿,北冰洋的核心销售渠道就已经被北京百事获取了。”
1994年北冰洋与国际饮料品牌百事可乐合资,马瑞奇是“第一个主动离开北冰洋的人”。北京百事总裁曾邀请他负责8家工厂的设备维修,但马瑞奇最终拒绝了。他指出:“合资就是抢自己饭碗!多卖一瓶百事,就少卖一瓶北冰洋。”他是第一个递交离职申请的中层干部。其实,马瑞奇的离开,更多是对“内部混乱”的失望。
1994年离开北冰洋后,马瑞奇去过北京大兴的民办食品厂做出口罐头,也到容声集团驻北京办事处做过电器安装,“没跨太远的行业,心里始终惦记着北冰洋”。而留在厂里的人,日子更加艰难:2002年,随着北京百事开始代产代销北冰洋玻璃瓶汽水,百事北冰洋饮料有限公司正式启动清算;2003年,清算工作被迫中断,北冰洋获得短暂喘息;2005年清算完成,中方按45%持股比例仅分得637万元。“核心团队被抽离,是压垮北冰洋的最后一根稻草。”张鸿林想起那段日子,难掩惋惜,“老北京人到处找北冰洋,问‘怎么没了’,可我们有合同管着,有苦难言。2004年以后,市面上全是可乐、雪碧,老百姓呼声特别强烈,但我们只能看着品牌被雪藏。”
看着北冰洋逐渐被淹没,马迁十分痛心,他通过另外一个方式挽回了北冰洋的一点点自尊,“百事可乐设备出了毛病,找我维修,‘一个小时200美金’,他们从菲律宾和美国那里请人来维修都修不好机器,找我,200美金就维修。我就不愿意给他修,我知道很贵,出价很高,但你不给我200美金,我不给你修,而且我修的时候,美国人和菲律宾人都不许进车间,也不许看我怎么修的。”马迁说:
“主要是我不愿意帮他们干活,也不允许他们偷学了我的技术,我这些技术是北冰洋给的,我得留给北冰洋。”

